许维麟 : 从细节看世界

装帧师许维麟(Adeline Koh)从一件书籍的附属结构出发，将材料、历史与技艺交织成独立的艺术语言，重新思考工艺师的定位，并且在缓慢而重复的手工过程中，探索人与时间的深层连结。

WORDS / OH CHIN WEE 胡锦伟

PHOTOGRAPHY / LOUIS KWOK

那天许维麟在家里与丈夫讨论关于创作的想法，手机如常调成静音，过后她发现错过三通来电，国际区号皆为34，是从西班牙打来的。她起初以为是诈骗电话，但第六感告诉她，这或许和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(Loewe Foundation Craft Prize)有关。

她接听第四通电话之后，证实了自己的猜测。当时她惊讶得只能不断用简短的单词回应，直至收到确认电邮，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作品入围了2026年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，而她是2018年以来第二位入围的新加坡人。

她把编缝在书脊上下两端作为加固用途的弧形饰带“书头布”(endband)，扩展成极具雕塑感的圆环形结构，以单股铝线为核心，运用刺绣线及采用18至19世纪英国传统前珠缝技法，将手工折叠的纸张缝绕成形。这件名为《Endless》的作品从来自133个国家和地区的5100多份参赛作品中脱颖而出进，晋级最后30强。

用心创作的工艺师

许维麟长期研究不同历史时期与地域的装帧结构，包括欧洲、北非、波斯、希腊、波罗的海以及东方的装帧传统，书头布这个往往被人忽略的微小细节，对她而言有着难以言喻的魅力。“制作书头布是我最喜欢的装帧步骤之一，过程重复，有点像冥想。然而，因为受到书本厚度的限制，每当我开始进入制作的节奏时，一切就已结束。”

于是，她有了这样的想法：如何让书头布摆脱附属结构的身份，成为一件独立的作品?《Endless》就是这样诞生的，而这也恰恰呼应了她对“工艺”的理解。

最近她一直在思考“技艺”（trade）与“工艺”（craft）”之间的区别，她认为，技师可以有很高的技术能力，对材料有深入理解，也能凭纯熟技术制作出美的作品，但工艺师除了要掌握单纯的技术与材料知识之外，还得让作品呈现更深一层的意义。

“工艺师同时用心灵与思考进行创作，作品中存在着情感与思想的连结，除了技术之外，也蕴含细致的思想、洞察力和艺术表达，不仅仅是功能性的表现，也是非常个人与人性化的创作过程。”她认为，当代工艺是透过“制作”来思考与理解世界，是透过材料、结构与制作过程展开的艺术探索。

对书籍抱尊重态度

许维麟曾经从事平面广告设计工作，后来成为全职独立装帧师，但直至她在台湾修读书籍与纸张修复硕士，才真正深入接触书籍装帧这门专业。“透过研究历史书籍，我理解了物件如何被建构和为何老化，以及过去的工匠如何透过技术解决书籍的结构问题。”

她记得老师曾经强调，即使今天已经有更先进的材料与技术，修复书籍时还是得尽可能保留书本原有的结构与逻辑，对书本的历史抱着高度的尊重与理解。譬如，书本的缝线断裂了，最好的做法是使用原来或相近的缝制方式重新装订。

后来，她进一步学习“书籍考古学”（book archaeology），认识到历史书籍出土后，除了保存书中的内容之外，也必须对装帧结构与制作方式进行研究。正因为这些保育工作经验，让她今天得以研究早至11世纪的书头布结构。她说：“没有保留传统，就不可能有重新诠释。传统不是冻结于过去的东西，而是随着创作者持续参与而不断演化的活物。”

这种观念也延伸到她对于“书”的理解。在大多数人眼中，书是阅读的载体，但对许维麟却认为书籍同时也是记忆、痕迹与经验的容器，人们会在书中书写、绘画、夹藏照片与笔记，因此书籍不仅承载着阅读经验，也承载着人与时间之间的关系。而真正吸引她的，则是书中那套多数人从未意识到的隐藏结构。

“我学得越多，就越被书籍的结构、运动、材料与形式之间的关系所吸引。”如今，当她教授书籍装帧艺术时，会经常鼓励学生重新思考“书”的意义。“书的结构与装订方式，不只是技术问题，它本身也可以成为表达的一部分，甚至是一种雕塑。”

这种对于细节与结构的敏感，也贯穿了她看待世界的方式。她一直被那些安静存在于背景中的事物吸引，那些微小和易于忽略的细节，在她眼中并非微不足道，相反地，她越是仔细观察，就越能发现其中复杂而丰富的层次。

坚持是一种创作实践

这个新加坡女子多年来在台南学习、工作与生活，当地相对缓慢的生活节奏，让她有更多时间与心理空间去探索内心和创作。在台南，民间工艺仍存在于日常生活中，传统工坊、老建筑与当代空间并存，这种环境让她逐渐建立起强烈的归属感。离开新加坡也让她以全新的视角思考工艺，不再只是从地理、族群或文化认同的角度去定义创作。

书籍装帧在新加坡是极为小众的专业领域，当初她之所以进入这行并且坚持下来，是因为真正热爱这门工艺，即使这个领域几乎没有能见度，也很少被人理解。“也许我真的有点疯狂，也有一点叛逆，即使世界朝另一个方向前进，仍然因为热爱而主动选择这种工艺生活。”

她也逐渐意识到，“坚持”本身已经成为创作实践的一部分，那些安静和被人忽视的工作过程，最终构成了今天作品最深的基础。

科技无法取代手作

身处高度数码化于人工智能的时代，她依然选择投入这些缓慢、耗时、需要大量身体劳动的制作过程，而她并不认为先进科技与传统工艺是互相对立的。事实上，透过数码档案、数据库与人工智能翻译工具，让她得以接触世界各地的历史资料与技术知识，对装帧古籍大有助益，真正无法被取代的是手作的环节。“手、材料与时间之间直接发生的关系，是无法被替代的。”

当罗意威基金会工艺奖的风光时刻告一段落，她重新回到自己实习那些微小结构之中，继续思考书头布还有怎样的延伸空间。正如许多默默无名的装帧师，仿佛只是做好本分，其实在缝编书籍结构的细节中留下个人判断与痕迹。她说：“工艺会跨越时间，保留了触碰、劳动与记忆的痕迹。”

这也是为什么她选择门处在边缘的事业，因为在那里，仍然藏着人与时间最真实的关系。她庆幸当初在充满不确定的时候仍然坚持走这条路，那些看似寂寞的无声岁月，构成她今天的创作基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