Lita Cabellut：斑驳之中照见人性

作为西班牙当代艺术市场中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之一，Lita Cabellut以叠加与剥蚀的方式重塑肖像，让裂纹与缺席成为时间的痕迹。当一张脸不断被覆盖与重写，留下的，是人性本身。

WORDS / OH CHIN WEE

一向以大型肖像画和改良湿壁画技法闻名的Cabellut，笔下人物的“肌肤”仿佛被时间侵蚀，龟裂、剥落、擦痕与断层交错；画中女性无论是凝视观众或眼神游离，都散发逼人的存在感。

艺评家把她和17世纪荷兰画家伦勃朗(Rembrandt van Rijn)相提并论，认为她同样善于以明暗对比和厚重笔触突出人物的内心状态。然而，这个称谓或许并不足以概括她的画风，因为她既承袭西班牙古典绘画的戏剧性，也延续当代艺术对身份认同与成长记忆的持续追问，而在浓烈饱满的情绪之中，始终保留一份静默的余韵。这种复杂性与她的人生旅程彼此呼应。

独特技法呼应传奇身世

1961年，Cabellut生于西班牙东北部的阿拉贡地区，童年境遇非常坎坷，在巴塞罗那街头流浪和乞讨。当相依为命的外祖母去世后，她被送进孤儿院，12岁时被一户富裕的加泰罗尼亚家庭收养，命运由此改写。

当她第一次走进马德里的普拉多美术馆，看到戈雅、委拉斯贵支与伦勃朗等人的作品，深受启发，也由此意识到绘画与自身存在之间的关联。19岁移居荷兰后，她进入阿姆斯特丹的Gerrit Rietveld Academie修读艺术，荷兰古典画中对光线、皮肤与人物内心的处理对她影响深远，并逐渐发展为在画布上以不断叠加、破坏与重建而构成的标志性改良湿壁画技法。

“人从来不是单一的存在，我们经历过记忆、伤痕、欲望、矛盾和不断蜕变的成长过程。”她为自己的作品“解画”，她的独特画法使画面呈现出陈旧墙壁般的裂纹质感，承载着时间与记忆的痕迹。

她不断为绘画上色、刮擦、切割与撕裂，那些被擦掉的部分、裸露的底层，以及无法辨认的边缘，形成了一种“缺席”，但那又是画中情绪最浓烈的部分。她认为，这份缺失是对人类复杂性的尊重。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连自己都无法进入的区域，我的作品就是要把这个秘密保留下来。艺术品最强烈的部分，往往来自隐匿之处。正如音乐与诗歌的沉默与空白，构成了艺术家真正想要表达的内容。”

赋予女性存在价值

从颠沛流离的流浪儿到成为“国际蓝筹当代艺术家”，Cabellut走过的路说明了人的身份绝非固定不变，而是随着时间推移而流动不息。她把个人体验画成色彩斑驳的肖像，对照光鲜亮丽或千疮百孔的现实，让观众各自读出个中况味。“绘画像一面镜子，即使支离破碎，依然持续映照着人性。”

她近期在新加坡Opera Gallery举办个展《Layered Identities》，交出17幅新作，画中人清一色是女性。她说：“女性形象承载着古老而深层的记忆，涵盖韧性、勇气、脆弱、沉默、尊严与转化。几个世纪以来，女性始终透过他人的目光被观看与定义，而我想重新赋予女性独特存在价值。”

她试图让画中人呈现复杂而独立的心理空间，使她们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拥有主体意识的人，引导观众重新思考女性的身份经验。

此外，她为传统融入新意，将古典湿壁画的肌理与抽象笔触相互结合，今年推出的新作《Marian II》就是好例子。“传统并不是一座死去的博物馆，我不能停留在对文化遗产的单纯敬意之中，而是要跳出既有框架，让当代精神浮现。”

这是她所谓的“自由练习”方式：创作时放下我执，并舍弃对既有技法的依赖，让自己从安全感中抽离，进入一个不断生出疑问的领域。“我很享受这种不受控制、始终处于未知的创作过程，而生活也是如此。”

力量与脆弱的拔河

Cabellut的肖像画呈现一种“皮肤”般的质感，她指出，人的肌肤并非绝对光滑，她让绘画呈现裂痕、层次与肌理，并非只为形式，而是表现时间、经历与创伤的沉积，成就一个有故事的人物形象。“过于完美让人感觉乏味，有了裂缝才更能突显人性。”

在她的作品中，人物始终处于力量与脆弱并存的状态，这种张力来自她对人类经验的观察，也是她自身经历形成隐性呼应。她说：“每一张脸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情感与文化的档案，承载着迁徙、失落、欲望与集体记忆。”

近年来，她的作品在纽约、巴黎、伦敦、香港、新加坡、首尔与迪拜等地展出，使她成为当代国际艺术语境中最受关注的西班牙女性艺术家之一。在摄影与人工智能图像高度泛滥的时代，她依旧坚持以身体劳动的方式进行绘画，将破坏、修复与时间共同沉积在画面之中，蕴含着一份数码生成的图像所无法替代的重量。

Lita Cabellut个展《Layered Identities》

地点：Opera Gallery Singapore(2 Orchard Turn, # 02-16, Ion Orchard, Singapore 238801)

日期：即日起至6月7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