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蕴光：十年磨一剑
从一个喜欢卡通的孩子，到斩获首部动画长片国际奖项的导演，韩蕴光(Ervin Han)花了十年时间，将一把小提琴、一段跨越80年的南洋历史，画成电影《沧海琴声》，让新加坡的故事在国际舞台上闪闪发光。
WORDS / YIXIN
2026年盛夏，素有“动画界奥斯卡”之称的安纳西国际动画电影节揭晓主竞赛单元最高荣誉“长片水晶奖”。颁奖现场响起长达十分钟的起立鼓掌，一部带着浓郁东南亚色彩的2D手绘动画《沧海琴声》（The Violinist）成为全场焦点，也让新加坡原创动画第一次站上了世界舞台。
这部电影由新加坡导演韩蕴光牵头，与西班牙动画导演 Raul Garcia 共同执导。影片讲述飞（Fei）与凯（Kai）因小提琴结缘，却在战争与时代变迁中被迫分离，经历战火更迭后又循着音乐不懈找寻彼此的故事。电影横跨八十多年的南洋历史，汇聚来自不同国家和地区的数百名创作者，耗时十年完成，9月17日，《沧海琴声》在新加坡正式上映。
从喜欢卡通开始
韩蕴光生长在一个有浓厚华文艺术背景的家庭。父亲是新加坡著名剧作家和文化奖得主韩劳达，母亲高慧碧是华语话剧界资深演员兼语言艺术老师。小时候，他常跟着父母到维多利亚剧院，那时的他并不完全理解舞台上的故事，却在潜移默化接触着文化熏陶，和艺术创作产生了最早的接触。
不过，父母并没有刻意把他引向艺术。“他们没有鼓励和引导我去特定的方向。”在韩蕴光看来，父母更愿意让他自己选择、自己探索，而不是替他决定未来。而动画，是韩蕴光从小的兴趣所在。放学后的“卡通时间”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。起先接触的是西方动画和迪士尼作品，“最初的西方动画比较套路化，遵循着‘英雄之旅’的叙事模式”。直到大学时期看到宫崎骏，开启了他对动画的全新认知：“宫崎骏的动画跟西方的故事方式完全不同，第一次让我看到了更多的可能性。动画不只是娱乐，也可以用一种细腻、复杂的方式讲述人物与世界。”
大学毕业后，他赴澳大利亚修读通讯媒体硕士，又回到新加坡进入新电讯工作。三年多的工作让他倍感困惑迷茫。直到朋友提醒他：“你做得并不开心。”他才意识到，或许应该去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情。之后，他加入媒体发展局，从行业层面接触动画。随后，他开始创立自己的动画公司，从行业观察者真正走向创作者，开始了属于自己的电影之路。
讲一个我们的故事
《沧海琴声》的起点，是2015年国庆献礼的16分钟短片《小提琴》。短片以画面和音乐勾勒出新加坡过去80年的变迁，在获得不错的反响后，韩蕴光开始思考把这个故事扩展成一部长片。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制作动画电影，从一开始，他就坚持：“如果我们要制作一部长片，它必须是一个关于‘我们是谁、我们来自哪里’的故事。”
把历史题材做成一部动画长片，本身就是一条少有人走的路。动画往往更容易与幻想、冒险或娱乐题材联系在一起，而历史题材不仅需要大量考据，也对叙事方式提出了更高要求。这是一场“偏向虎山行”的旅程，韩蕴光为此倾注了十年的时光。
“历史片讲求史实精准，需要花很多时间去研究文献，不能随便发明东西。”如何在真实与叙事之间找到平衡，成为创作中的重要课题。
历经多次剧本打磨，电影最终以南洋八十多年的历史为背景，以人物命运与情感作为主线展开。对韩蕴光而言，历史从来不是电影的最终目的，“讲好故事是电影的核心”。他更希望观众能够被故事与音乐打动，在其中感受到温暖与触动。历史与文化则以自然而然的方式融入其中，“如果因为看了这部电影，更多人能够对新加坡的历史重新产生一点兴趣，那当然是我们所希望的。”
用时间沉淀佳作
一部动画长片要走到完成，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最初，项目没有成熟的投资体系，他就带着剧本去寻找支持，一场又一场地谈到晚上，有时甚至说到没有声音。作为第一部长片，没有作品积累，也没有一个足够庞大的本地市场，而动画本身又意味着高昂的制作成本。资金、人才、制作经验，加上疫情带来的中断，都让这条路比想象中更加漫长。项目过程中，他也曾多次经历困难时刻。支撑着他继续的，是团队每个成员对这一作品的坚守与追寻。
“他们倾注了所有的能量和心血在这里，都当作毕生的事业来追寻。”当一群人已经把一个项目视作自己的事业时，很难轻易说放弃。于是，他持续寻找投资，也通过朋友募资等方式维持制作。
十年听起来漫长，但在韩蕴光看来，创作本就是一场需要时间沉淀的过程：“只有潜心打磨才可以做出好作品。”这份对时间的坚持，也延续到他对手绘二维动画的选择上。
《沧海琴声》是一部历史、文艺而且带有抒情气质的电影，音乐又在其中扮演重要角色，因此他希望画面拥有一种经得起时间的质感。他类比道：“当我们回看三四十年前的手绘二维动画，无论是迪士尼还是宫崎骏，现在依旧经典，历久弥新。”
在人工智能席卷而来的时代，像《沧海琴声》这样一部坚持手工绘制、由真人乐手现场录音的传统二维动画，显得尤为珍贵。相较于更快速、更现代的制作方式，韩蕴光始终相信，手绘留下的是创作者亲手赋予作品的温度与质感。他说：“有些作品值得花时间慢慢完成。”
是机遇也是挑战
获奖之后，《沧海琴声》获得了越来越多的关注。对韩蕴光而言，奖项不仅意味着十年努力终有回应，也让这部来自新加坡的电影拥有了更多传播机会。当被问到这个奖项是否会改变新加坡的动画行业时，他给出了一个相对客观的判断。“新加坡电影面对的现实是市场规模有限，而动画产业仍处于成长阶段，制作经验与人才积累都需要时间。很多本地观众提到动画，首先想到的依然是西方或日本作品。”他说。要让本土动画真正发展起来，除了政府的支持，也需要更多创作者、投资者的参与。“有人愿意投，也要有人愿意出来去制作，也要有好故事。”
对于想进入这一行业的年轻人，韩蕴光给出的建议很现实：“年轻人先不要急着拍电影，而是先去工作，积累经验，也积累对生活与行业的理解。”
这也是他自己的经验，三十多岁才创业的他，深知从梦想走向现实并非易事，也更明白经验与积累的重要：“年轻时可以追求梦想，但也要考虑现实。不能只因为热爱就贸然出发。“他热爱动画，只是当真正选择进入这个行业时，也意味着要接受漫长而艰辛的过程。“做电影并不是努力了，就一定会马上得到回报。是否愿意走出这一步，是属于每个人自己的选择。”
展望未来，韩蕴光说会把动画继续做下去。目前正在制作中的，是一部成人恐怖动画；还有一份正在打磨的剧本，原型是父亲创作的奇幻寓言《乌拉世界》。
“有很多有趣的东西值得创作。”对韩蕴光而言，十年并非句点。还有故事想讲，还有更广阔的世界等待被动画呈现。
